会员佳作 | 中国摄影报：视觉经验在新闻摄影中的运用

视觉经验在新闻摄影中的运用

陈 东

经验，在哲学上指人们在同客观事物直接接触的过程中，通过感觉器官获得的关于客观事物的现象和外部联系的认识，而通过视觉所得到的便是视觉经验。

视觉经验是会影响思维认知的。一个经常吃苹果的先天盲人，对苹果的认知是通过触觉、嗅觉、味觉等感觉形成的。当他获得了视觉，某天身处一片挂满苹果的果园，他无法认出面前的就是苹果。只有当他摘下，触摸、品尝，这时他才会认出来，因为“熟悉的感觉来了”。在对苹果的认识中，他依靠的是其他通道的知觉，而非视知觉。

一个人不曾有过关于苹果的视觉经验，那么当苹果的实物或者有关苹果的图像出现在他的面前时，他就无法进行解读。视觉经验影响我们对事物的认知，进而又会影响对视觉作品的解读。心理学家理查德·L·格里高利说，我们对世界的感知是基于过去的经验和储存的信息，是通过先验知识从而产生对所感知的事物的推断。对我们来说，一次观看一定是大脑借助以往各种知觉经验进行分析理解的过程，这其中就包括视觉经验。没有知觉经验为基础，视觉难以发挥作用，难以形成认知判断。

“形象性”，或者说“可视性”，是新闻摄影的首要特征。新闻摄影企以表达的内容、思想，都是要通过“看”来完成的。了解视觉经验在视觉呈现中的作用，重视其运用，可以提升新闻摄影的表达效果。

以已知解未知

新颖性是新闻报道的重要价值。利用摄影报道新鲜事物极为常见，其中常有我们不曾见过、甚至不曾想过的事物。以南瓜为例，一个普通的南瓜有多大？我们的脑海中能立即浮现出其形象来。因为我们对南瓜已经司空见惯，思维记忆中存储有视觉经验。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你，某人种植出一个1.1吨重的巨大南瓜，你就无从想象这个南瓜有多大。因为你的人生中不曾遇见过，因此缺少关于这样巨型南瓜的视觉经验。

（图片来源网络）

如何能够直观呈现这个巨型南瓜之大，是新闻摄影应该思考的“形象化”问题。如果仅仅孤立地拍摄这个南瓜，并不能让读者了解它的大小。因为在摄影的表现中，一个普通的小南瓜也能被拍摄得巨大。在媒体刊发的关于这个巨大南瓜的一组图片中，有几张为瓜农伊恩6岁的孙女和巨大南瓜的合影，小女孩或躺在南瓜一旁的地面上，或躺在南瓜的上方。我们对1.1吨巨大南瓜缺少视觉经验，无法想象出它到底有多大，但是我们对6岁孩子的身体大小却是有经验和记忆的。通过孩子与南瓜这两种事物的“同框”，我们自然就形成了对1.1吨重南瓜的视觉经验。在这里，6岁孩子的身躯作为已知的视觉经验，起的是桥梁和中介作用，她的作用是衬托对比未知的巨型南瓜，从而帮助我们建构新的视觉经验。

2024年9月13日，在英国北部的哈罗盖特秋季花果展览上，一名男子展示一个巨型韭葱。新华社 法新（https://baijiahao.baidu.com/s?id=1810093179382079931&wfr=spider&for=pc）

2024年在英国哈罗盖特秋季花果展览中，一名男子种植了一株8.96千克的巨型韭葱。笔者所见的两家媒体关于这个新闻的摄影报道，都是由其主人抱着韭葱进行展示。一株将近18斤的韭葱会有多大？我们无疑是缺少视觉经验的。单纯拍摄这株韭葱，并不能让我们建立关于它的视觉经验。但是我们对一名成年男子的身形大小却是有视觉经验的，让他抱着韭葱进行展示，从“已知”到“未知”，很自然就能帮我们建构起对巨型韭葱的视觉经验。

当地时间2024年9月13日，在英国英格兰里彭附近的纽比庄园举行的哈罗盖特秋季花展上，斯蒂芬-帕维斯手持他那重大8.96千克的韭菜，荣获巨型蔬菜比赛中最重韭菜类别的第一名。（图片来源：人民摄影，2025年2月26日04版“环球”）

关于这两家媒体选用的图片，一图为男子蹲在地上怀抱韭葱，韭葱根部朝下，叶子垂落下来，看不出韭葱的身长。而另一图为男子站立倒持韭葱，巨大的根部将整个人头部遮住，韭葱的叶子一直垂到地面，韭葱的身长直观显现。个人认为，后一幅以站立男人为中介的摄影，能够更好地帮助我们认识巨型韭葱。

以局部解全部

摄影需要有主题，对一幅新闻摄影来说，所要传递的新闻就是主题。摄影作为一种视觉表达，画面需要有重点。主题与重点是相互依存的关系，但也相互矛盾。作为信息传递来说，画面中元素多一点，信息往往会更加丰富完整。但元素过多，又会影响画面重点的突出，进而导致主题的难以解读。

我们需要在既不影响主题表达、又能突出重点之间找到平衡，这就需要画面元素选取要适度。对一些元素进行局部选择，是最为常见常用的一种方法。

2013年8月7日，一名男子在招工宣传栏前寻觅工作。周坤/摄

以这张图片为例，笔者在多年的《新闻摄影》课程教学中，在未展示文字说明的情况下，让学生们解读图片主题，他们都一致认为该男子是在寻找工作。问他们何以得出这个判断，他们则纷纷把手指向那个“招”字。因为根据他们所经历过、所看过的场景，这样的宣传栏，这里的“招”字一定是“招聘”或者“招工”。虽然“招”后面的字没有完整出现，但是他们大脑中储存的视觉经验在这里发挥了填补作用，帮助他们完成了信息解读。

无疑，如果这里的“招聘”或者“招工”两个大字完整出现，则我们对图片的解读无需借助视觉经验，信息解读可以来得更加直接。但是从画面形式来说，那样画幅将增大，作为视觉中心的人物面部，占比将缩小，这又会影响主题的表达。从另一面来说，如果我们希望重点更加突出，可以进一步连“招”字也舍弃，仅留下面部及周边小的区域。如此，重点确实是更加突出了，但是解读却发生困难了，因为这样的画面失去了激活我们视觉经验的“引线”。

既要突出重点，又能表达主题，这就需要我们对画面中非重点元素进行局部处理。局部选择到什么程度，一个基本原则和前提是，不能影响对该元素全部、整体的联想与解读。即，所留下的部分，根据我们的视觉经验能够激活和填补其完整形象。

以此感解彼感

詹姆斯·吉布森认为：“我们并非仅仅通过视网膜上的影像来认识世界，而是将物体与它周围环境的信息一同汇总。人眼只是人体感知系统有机整体的一个组成部分，也就是说，人不是仅仅单纯依靠眼睛来观看，还有大脑的加入。”

当我们处于一个现场，对信息的了解和判断，其信号来源是多渠道的，并非只通过视觉这一个通道。人体自觉地综合了听觉、触觉、嗅觉等感知系统所接收到的讯号，然后经过大脑的组织加工方才形成认知。这意味着，作为“在场”的摄影者，他的信息获取渠道是多元的，然而呈现给读者的摄影作品却是一元的——只有视觉这一个通道。所以，新闻摄影人必须树立一个意识，就是如何将非视觉通道所感知到的信息转译为视觉形象。这就需要发挥视觉经验的作用了。

有一个关于宋代画院的典故，能够很好说明视觉经验在这方面的作用。某次主考官给画家们出了一个命题画：“踏花归去马蹄香”，让画家把内容表现出来。在众多的画作中，只有一幅独具匠心，画师画了一名男子跨马疾驰，马蹄高举，几只蝴蝶追逐着马蹄蹁跹飞舞。“踏花归去马蹄香”这个画确实有难度，因为“香”是嗅觉通道，而画是视觉通道。如何在画里“看”到香？画家借助蝴蝶追逐马蹄蹁跹飞舞，从而将嗅觉通道的“香”转化到了视觉通道。这里所借助的，正是我们的视觉经验——蝴蝶是追花逐香的。

图1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图2

笔者曾到访一所学校，在经过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时，透过后方窗户看见里面的学生在用手机打游戏。之所以说“正在上课”，因为能够听见里面有老师正在上课，虽然当时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老师。“在场”的我，通过“听觉”这个感知通道得出“正在上课”这个判断。如果我们想表达学生在课堂上玩手机游戏这个主题，那么图1就实现不了，因为这也可能是课间休息时间。听觉所获取的信息，作为新闻摄影呈现的时候，需要有意识地变为视觉。于是我镜头向前稍加挪动，等待讲台上的教师进入画面，拍摄了图2。讲台上的教师，提醒读者这是正在上课的课堂，从而实现了从“听觉”到“视觉”的转化，所借助的仍然是我们的视觉经验。

再比如，一个下着小雨的天气里，一个学生在操场跑步。“天正下着小雨”，这个判断可以通过雨滴落在我们的皮肤上来感受到。此时，“触觉”发挥了获取信息的作用。我们如果想拍摄一个“学生冒雨跑步”的主题，假如直接拍摄跑步学生，我们会发现“冒雨跑步”这个意图很难视觉化。因为雨并不大，在画面中难以留下痕迹。这个时候，我们可以等一个打伞路过的人，让他与正在跑步的学生同框，或交错，或作为前景，或作为远景，从而传递“正在雨中”这个信息。阴天里“撑伞”意味着下雨，这就是视觉经验。解决这个问题，我们还可以在跑道上找到一汪积水，待跑步学生路过时按下快门，让雨滴在水面形成的一个个小圈纹与他同框。水面的小圈纹可以解释正在下雨，这也是我们的视觉经验。将“触觉”感受到的信息有意识转化为“视觉”形象，将他感知通道变为视觉通道，这是“不在场”的观看对“在场”的拍摄提出的必然要求。

新闻摄影是用画面传递新闻信息的，“形象性”如何直接关系表达效果。研究显示，我们都倾向于依赖已知的经验和视觉习惯。善于借助和使用“视觉经验”，可以使新闻摄影不断臻于形（画面）神（内容）俱佳。

作者简介：陈东，安庆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，硕士生导师，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，安徽省摄影家协会理事，安庆市摄影家协会主席。

注：本文修改版刊发于2025年4月22日《中国摄影报》第三版。